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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说服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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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梁太后回到寝宫时,天已擦黑。烛火在青瓷灯盏里跳动,映得她苍白的脸色忽明忽暗。帷幕垂落,四角缀着银铃,风过无声——今夜无风,连檐角悬的铜铃都静得像死物。她坐在紫檀雕花榻上,指尖捏着一方素绢,绢上墨迹未干,是方才在殿中匆匆写就的《太平颂》草稿。字迹端秀,却笔锋微颤,横折钩处稍有滞涩,似刀锋被血浸过又拭净,仍藏一丝不易察觉的锈意。

她没叫人进来研墨,也没让宫人添茶。只把那方素绢平铺于膝,右手执笔,左手按住绢角,指节泛白。墨汁浓稠,一滴坠下,在“圣德巍巍”四字间洇开,如泪痕,又似未干的血。她忽然搁笔,抬手抹去眼角湿痕,动作极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可这宫室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闷响——咚、咚、咚,像战鼓,又像丧钟。

门外传来窸窣声。不是宦官靴底蹭地的沙沙,也不是宫女裙裾拂过门槛的窸窣。是甲胄片甲相击的轻响,沉而钝,带着铁腥气。小梁太后没回头,只将素绢叠好,塞进袖中内袋,再抚平衣袖褶皱,才缓缓道:“进来。”

门推开,嵬名阿埋踏步而入。他一身玄甲未卸,肩头还沾着山风带下的枯叶碎屑,左颊一道新疤未结痂,暗红发亮。他是嵬名家仅存的三支旁系中,最年长也最悍勇的一支嫡子,去年秋在贺兰山剿匪时,亲手斩了七名叛军首领,其中三人是梁乙逋暗中安插的细作。他跪地叩首,额头触地时,甲片铿然一响:“太后,臣已点齐嵬名部精锐三千,尽在宫墙外候命。”

小梁太后盯着他额前散落的一缕灰发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“三千?”

“三千。”嵬名阿埋抬首,眼底没有光,只有一片烧过的焦土,“嵬名族中,十六岁以上、五十以下者,尽数在此。老弱妇孺,已遣往黑山威福军司避祸。”

她喉头一紧,却没让那哽咽溢出来。黑山威福军司……那是西夏最北的边镇,风沙割脸如刀,冬夜呵气成冰,连狼群都嫌那里太贫瘠,绕道而行。可那地方离辽境最近,也最容易——逃。

“阿埋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,“你可知,若我今日传令出兵,明日辽使便会上书大辽皇帝,说西夏内乱,国主失德,需由辽廷‘代为绥靖’?”

嵬名阿埋沉默片刻,忽而扯开左襟,露出心口一道陈年旧疤,形如弯月,边缘狰狞。“此疤,是毅宗皇帝赐的。”他嗓音粗粝,“当年没藏讹庞伏诛,毅宗亲执金瓜,砸断我父脊骨。我父临终前说,嵬名家的血,从来不是流给活人的,是流给将来的碑文看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“太后若信不过臣,臣可当殿剖腹,以证忠心。”

小梁太后闭了闭眼。剖腹?党项旧俗里,剖腹是效忠的极致,但更是自绝后路的绝唱。她睁开眼,伸手,竟从袖中取出那方素绢,递过去:“你且看看。”

嵬名阿埋双手接过,展开一读,脸色渐变。《太平颂》全文三百二十七字,通篇颂辽主“承天御极,威加八荒”,赞其“东羁扶桑之岛,西定葱岭之雪”,称辽帝为“万邦共仰之日月”。末段尤甚:“臣妾愿效真德女王故事,岁贡诗赋,永为藩屏。”落款处,赫然是小梁太后亲笔朱印——“恭肃章宪皇后遗玺”。

“太后!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低,“此印……此印是先太后临终所授,只可用于册立国主、废立皇后!您怎能——”

“我能。”小梁太后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既能用它册立乾顺为国主,自然也能用它,写一封给辽帝的降表。”

嵬名阿埋浑身一震,手中素绢簌簌抖动。他当然明白——这枚印,是嵬名家血脉正统的象征,是大梁太后临终前亲手交予妹妹的权柄信物。如今,却成了向辽人献媚的凭据。这印若盖在《太平颂》上,等于宣告:嵬名家自愿放弃对西夏国政的绝对主导权,转而乞求辽廷庇护。更可怕的是,辽人一旦收下此印,便立刻握住了西夏国运的咽喉——他们可以随时以“太后失德”为由,另立傀儡,甚至直接废黜乾顺,扶持一个更听话的梁氏子弟登基。

“太后……您这是以身为饵?”他喉结滚动,声音发紧。

“不。”小梁太后站起身,缓步走到窗前。窗外,一轮残月悬于墨蓝天幕,清辉惨白,照得宫墙如霜。“我是把乾顺的命,和嵬名家最后一点骨头,一起押上赌桌。”她侧过脸,月光勾勒出她下颌绷紧的线条,“辽人要的不是西夏臣服,是要一个能牵制南朝的傀儡。而梁乙逋,他想当杨坚——可杨坚身后,是整个关陇贵族的支持。他身后有什么?只有几个靠倒卖人口发家的部落头人。”她冷笑一声,指尖掐进掌心,“他以为辽人会帮他清君侧?天真。辽人只会让他和我互相撕咬,直到两败俱伤,再伸出一只手,把血肉模糊的西夏,囫囵吞下。”

她转身,目光如刃:“阿埋,你即刻出城,走贺兰山小径,去黑山威福军司。”

“太后!”

“不是逃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是去接一个人。”

嵬名阿埋瞳孔骤缩:“谁?”

“李元昊的曾孙,李仁爱的幼子,李守贞。”小梁太后吐出这个名字时,仿佛舌尖渗出血腥味,“他母亲是吐蕃宗室女,三年前病逝于黑山。他本人,今年十四,通汉文,晓契丹语,擅骑射,更……会铸炮。”

最后三字,轻如叹息,却重逾千钧。

嵬名阿埋呼吸一窒。铸炮?西夏境内,除了辽人赏赐的几门老旧神臂弩炮,根本无此技艺。而宋军熙河路近年屡次破敌,靠的就是新式火器——霹雳炮、突火枪、震天雷……那些轰鸣声,早已成了边境牧民哄孩子止啼的噩梦。若真有人能铸炮……

“他如何学会?”嵬名阿埋声音干涩。

“宋人教的。”小梁太后眸光幽深,“五年前,熙河路安抚使王韶设‘蕃学’,专收西北各族少年,授农桑、算术、兵械。李守贞混在吐蕃贡生队里去了汴京,两年后失踪。没人知道他何时回的黑山,更没人知道,他带回了什么。”

嵬名阿埋额头沁出冷汗。一个流落异乡的宗室少年,竟在宋人眼皮底下学得铸炮之术?这背后若无宋廷默许,便是疯子臆想;若有默许……那这少年,就是一把插在西夏脊背上的刀,只待时机一到,便会翻转刀柄,捅向梁乙逋,亦或——捅向兴庆府。

“太后……您打算用他?”

“不。”小梁太后摇头,目光投向远方,“我要他活着。活得越久越好,最好活到辽人厌倦西夏,活到宋军真正兵临城下那天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字字如钉,“因为只要他还活着,梁乙逋就不敢杀我——他怕李守贞投宋,更怕李守贞投辽。而辽人……更怕李守贞哪天心血来潮,把炮口调转,对着上京的皇宫。”

窗外,一声鸦啼撕裂夜空。

与此同时,天都山梁乙逋行营内,火把将校场照得如同白昼。三千铁鹞子列阵而立,黑甲如墨,马槊林立,铁蹄踏地之声汇成沉闷的鼓点。梁乙逋立于点将台上,身旁站着两名辽使——一名是耶律特斡,另一名则身着玄色锦袍,腰悬双环刀,眉宇间戾气更盛,正是辽国北院枢密副使萧兀纳。

萧兀纳手中,正把玩着一枚青铜虎符。虎符半边,刻着“天都山”三字,另半边,却空无一字。

“国相,”萧兀纳将虎符抛起又接住,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,“大辽皇帝有旨:此符,暂寄国相帐下。待西夏国政厘清之日,再行合符。届时……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天都山三万大军,当为大辽鹰扬之师。”

梁乙逋笑容不变,拱手:“敢不遵命。”

萧兀纳却未罢休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:“国相莫怪,此符,亦是护身符。”他指尖划过虎符边缘,“辽廷知国相忧心妹婿跋扈,更忧心……那位小国主,终究长不大。”

梁乙逋笑意微凝。

萧兀纳凑得更近,吐息带着酒气:“国相可知,前日辽廷密使赴吐蕃,与阿里骨部达成协议?三年内,阿里骨部可获辽铁十万斤,精盐五千石,换一个承诺——若西夏生变,阿里骨铁骑,可借道青海,直扑凉州。”

凉州!梁乙逋心头一跳。那是他退守河西的命脉所在!若阿里骨真从青海杀出,他的河西防线将如薄纸般被捅穿!

萧兀纳见他神色,满意点头,退后一步,朗声道:“国相英武,必不负圣望!三日后,辽使将携国相奏表,面呈大辽皇帝——国相愿率天都山诸部,赴兴庆府‘述职’,共商国是!”

话音未落,校场尽头忽传来一阵骚动。一名斥候飞马奔至台下,滚鞍落马,嘶声禀报:“报!黑山方向,昨夜有火光冲天!疑似……疑似有军械作坊失火!”

梁乙逋面色骤变。黑山?那里只有驻军和流民,何来军械作坊?

萧兀纳却眯起眼,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,摊开一角——赫然是黑山威福军司地形图,图上,一处标记着“旧烽燧”的山坳旁,用朱砂圈了个小点。

“有趣。”萧兀纳摩挲着朱砂圈,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,“原来国相不知,黑山深处,竟藏着一座宋人废弃的火药库?听说……里头还存着三十余门‘霹雳炮’的图纸。”

梁乙逋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
他当然知道黑山有宋人旧寨。可火药库?霹雳炮图纸?这些,宋廷从未在任何文书里提及!就连熙河路的邸报,也只含糊提过“旧寨焚毁,贼寇遁逃”……

萧兀纳收起地图,拍了拍梁乙逋肩膀:“国相不必忧心。图纸既在,人便在。辽廷愿助国相,将此人……请回上京,共研新器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毕竟,南朝的新玩意儿,总得有人替咱们,先试一试,是不是?”

梁乙逋强笑应诺,转身时,袖中手指已将掌心掐出血痕。

同一时刻,黑山威福军司,风雪正紧。

一座低矮的土坯房内,油灯昏黄。少年李守贞蹲在火塘边,用烧红的铁钎,小心拨弄着陶罐里沸腾的黑色膏状物。罐沿挂着几粒暗红色结晶,遇热即化,腾起微不可察的青烟。

门外,一名老卒掀帘进来,冻得鼻尖发紫:“郎君,嵬名阿埋到了,说……太后有密令。”

李守贞没回头,只将铁钎探入罐底,搅动三圈,再提起——钎尖粘着的膏体,在灯下泛着幽蓝光泽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声音清冷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,“告诉阿埋将军,让他备好三辆牛车,装满沙土、石灰、桐油。”

老卒一愣:“装这些?”

李守贞终于抬头。火光映亮他半张脸,眉骨高耸,眼神却沉静得不像十四岁的少年。他指着陶罐:“沙土压火,石灰吸水,桐油引燃——这罐子里,是硝、硫、炭混炼七日所得‘爆炭’。若掺入铁砂,便是震天雷;若灌入竹筒,便是突火枪;若填进铁管……”他停顿片刻,指尖轻轻叩了叩陶罐壁,“便是霹雳炮的‘心’。”

老卒倒吸一口冷气。

李守贞站起身,从墙角木箱取出一卷泛黄图纸。展开,竟是辽国上京皇城布局图,图上,几处宫殿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朱砂小点,旁边写着蝇头小楷:“火药库三处,箭楼七座,宫墙夯土层厚三尺七寸……”

他吹熄油灯,黑暗中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:“阿埋将军回去时,替我告诉太后——李守贞这条命,早不是嵬名家的了。它是宋人的,也是辽人的,更是……西夏人的。”

“只是,”他摸了摸左腕一道淡青色胎记,形状酷似弯月,“这弯月,照过兴庆府的宫墙,也照过汴京的宣德楼。如今,该照照上京的皇宫了。”

风雪呜咽,卷起门帘一角。门外,嵬名阿埋策马立于雪中,甲胄覆霜,如一尊沉默的铁神。他望着土坯房内熄灭的灯火,忽然解下腰间佩刀,插入雪地三寸,刀柄朝北——那是兴庆府的方向。

雪愈大了。天地苍茫,唯余风声猎猎,如万马奔腾,又似无数冤魂,在冻土之下,同时睁开了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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