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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48、归去(第十卷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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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通化县,往南再走一天,便是鸭绿江。

翻长白山余脉过了鸭绿江,便是高丽镜城港。

陈迹与老耳朵策马走在前面,后面五个人将矛头对准元杏,争吵不休。快二十年的友谊,怎么翻都是一本稀里糊涂的烂...

南曲巷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了,不是被风吹灭,是金吾卫挨家挨户摘下来的。红纸糊的灯罩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,烛油淌成暗褐色的泪痕,像谁来不及擦干的血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卷起几片残雪,打着旋儿扑在团儿坊朱漆剥落的门槛上——那扇门还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半截白绫,底下压着一截断指,指甲盖泛青,蜷得极紧,仿佛死前还在抠抓什么。

冯先生没动。他坐在八仙桌旁,指尖捻着半枚冷透的花生米,慢条斯理剥开,把仁放进嘴里,嚼得极轻,咔嚓一声都没惊动趴在桌上酣睡的白行真。酒肆里只剩他一人,连灶膛里的火都熄了,只余灰烬微红,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。

对面“琵琶行”二楼,陆谨刚走,窗棂上还悬着半截未收的帘子,被夜风撩得轻轻颤动。离阳公主走时没带走那只空碗,碗沿上留着一圈浅浅的唇印,胭脂色淡得几乎看不出,却比任何朱砂印更灼人眼。冯先生抬眼望过去,目光扫过那碗、那唇印、那扇虚掩的门,最后停在巷子尽头——那里站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妪,佝偻着背,手里攥着一把枯草似的头发,正往怀里揣。金吾卫呵斥她,她不答话,只把头发往怀里塞得更深些,指甲缝里嵌着碎皮屑与一点干涸的紫黑血痂。

冯先生忽然开口:“姚老头没走。”

声音很轻,却像刀刃刮过青砖。话音落处,酒肆二楼角落的阴影里,姚老头缓缓转过身来。他方才一直站在那儿,影子融在梁木投下的暗处,连呼吸声都敛得极细,仿佛只是屋梁上积年的一捧尘。他手里拎着半截烧火棍,棍头焦黑,沾着点没燃尽的灯芯绒。

“你早知道他会来。”姚老头说。

冯先生没否认,只把空酒碗推到桌沿:“他看懂了那首诗。”

“‘若有春风能寄信,先从此夜问平安’——”姚老头念完,顿了顿,“陈迹写的?”

“朱云溪写的。”冯先生纠正,“但陈迹心里想的,和这句字字重叠。”

姚老头嗤笑一声,把烧火棍往地上一顿:“你们这些文人,绕来绕去,不如老夫一棍子敲醒。平安?他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日都不知,还替别人问平安?”他朝团儿坊方向啐了一口,“四皇子死了,王团儿死了,白行真醉得人事不省,陈迹连夜出城——今夜死的何止三人?景朝这盘棋,棋子还没摆齐,执子的手倒先互相剁了三根手指。”

冯先生终于站起身,袖角拂过桌面,带起一阵微尘:“白家不能倒。北番虎视斡难河十年,就等白氏内乱那一瞬。若白行真死在上京,上京道三十万边军明日便要哗变;若他活着回去,哪怕只剩一口气,铁骑也能踏平草原三千里。”

“所以你护着他,像护一盏将熄的油灯?”

“不。”冯先生走到窗边,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,“我护的是灯芯里那点火苗——它烧得慢,可烧得久。白行真若死,北番南下,景朝十年之内必陷两线鏖兵之局;若他活,便还有十年喘息。十年……足够陈迹从幽州走到上京,也足够离阳把元襄的骨头一根根拆下来,再拼成新朝的基座。”

姚老头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替谁说话?”

冯先生侧过脸,月光斜切过他半张面,眉骨高耸如崖,眼窝深陷似渊:“替活人说话。死人不会提要求,活人才要吃饭、要打仗、要娶妻生子、要在春闹时抢花灯——白行真今晚喝醉,不是因为酒烈,是因为他不敢想祖母咽气那日,自己该披麻还是该擐甲。朱云溪写诗,不是为讨好谁,是怕陈迹忘了老家灶火的滋味。离阳举碗,不是演戏,是她这辈子头一回,觉得有人愿意听她说‘回家’二字。”

窗外忽有马蹄声急骤逼近,踏碎积雪,戛然而止于巷口。冯先生没回头,只听见皮甲摩擦声、刀鞘磕碰声、十余双靴子踏进巷子的闷响。金吾卫偏将亲自带队,腰间佩刀未出鞘,却已按在柄上,甲叶在灯笼残光里泛青。

“冯先生。”偏将抱拳,声音压得极低,“枢密使大人命卑职请您移步金吾卫衙门,就四皇子遇刺一事,录个口供。”

冯先生转身,袖中滑出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,刃口映着雪光,寒意逼人:“口供?我只看见一个醉鬼、一碗冷酒、一群对诗的书生。若你们非要录,我便写——‘酒肆中人,皆无杀心,唯酒气冲天,足以醉死刺客。’”

偏将额角沁汗,身后两名亲兵手按刀柄,脚尖微错,呈夹击之势。姚老头拄着烧火棍上前半步,棍头点地,咚一声闷响,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。

就在此时,白行真喉间滚出一声含混呓语:“……阿娘,羊奶烫……”

他睫毛颤动,脸颊在臂弯里蹭了蹭,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。冯先生低头看着他,忽然伸手,用拇指抹去少年眼角一滴将坠未坠的泪——那泪珠滚烫,烫得指尖微颤。

偏将喉结上下滑动:“冯先生……”

“让他睡。”冯先生声音陡然沉下去,像冰层下暗涌的河,“再吵醒他一次,我便割了你的舌头,喂狗。”

偏将后退半步,甲叶哗啦轻响。他抬手示意部下退后,躬身叉手:“卑职告退。”转身时,余光瞥见冯先生俯身,解下自己外袍,轻轻覆在白行真背上。那件素白长衫绣着暗银云纹,领口磨得发毛,袖口还沾着半点没洗净的墨渍。

金吾卫退出巷子,脚步声渐远。姚老头盯着冯先生动作,忽然道:“你袖口的墨,是白行真昨日练字时溅的。”

冯先生系扣的手顿了顿:“他写‘青山’二字,写了七遍,最后一遍最稳。”

“青山?”姚老头冷笑,“如今这满朝朱紫,哪个不是踩着青山尸骨往上爬?离阳要青山,元襄要青山,陆谨要青山——你们争来争去,可曾问过青山愿不愿做你们的阶石?”

冯先生直起身,目光越过巷子,落在远处朱雀大街未熄的灯轮上。那灯轮巨大,以青铜为骨,绢帛为皮,三百盏琉璃灯悬其上,正缓缓转动,光影流转,照见檐角铜铃、街角石兽、以及远处皇城宫阙飞翘的鸱吻。

“青山不愿。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可它不说话。所以得有人替它说——说它渴了要雨,冻了要火,裂了要补。白行真守北疆,是替青山守脊梁;陈迹走幽州,是替青山寻根脉;朱云溪写诗,是替青山记温度;离阳举碗,是替青山尝滋味。”
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小铃,铃身刻着“上京道节度使府”七字,铃舌早已锈死:“白家祖训,铃响即战。这铃三年未响,今日我把它放在白行真枕下——待他醒来,自会听见。”

姚老头盯着那枚铃,良久,忽然笑了:“你不怕他听见后,第一件事就是拔剑砍你?”

“怕。”冯先生将铃轻轻压进少年枕畔,“可更怕他听不见。”

话音未落,巷子深处传来窸窣声响。那灰布老妪竟又折返回来,手里攥的枯草头发已换成一束新鲜柳枝,枝条柔韧,嫩芽初绽,在残灯下泛着青白微光。她蹒跚走到酒肆门前,将柳枝插进门环,又从怀里掏出半块冷硬的麦饼,掰成两半,一半塞进门缝,一半放在柳枝底下。

“柳枝驱邪,麦饼招魂。”姚老头喃喃道,“她是团儿坊的洗衣婆,王团儿幼时,她抱过她三次。”

冯先生没应声,只静静看着老妪佝偻着背,一步步挪向巷口。她走到一半,忽然停下,仰头望向酒肆二楼,嘴唇翕动,无声说了两个字。

姚老头眯起眼:“她说‘谢谢’。”

冯先生颔首,目送老妪身影融入夜色。他转身回到桌边,提起酒坛,给自己斟满一碗。酒液清冽,映着窗外残灯,晃动如活水。他端起碗,却未饮,只将碗沿轻轻叩在桌面,三声,笃、笃、笃,如更鼓,如心跳,如远山松涛。

此时,朱雀大街方向传来轰然喧哗。原来灯轮忽生异变——三百琉璃灯中,东南角九盏同时爆裂,碎璃如星雨倾泻,火苗窜起三丈高,映得半条大街通明如昼。百姓惊呼奔逃,金吾卫嘶吼列阵,火光中,一只白鸽掠过灯轮巨架,翅尖沾着火星,径直飞向皇城方向。

冯先生举碗,朝那鸽影遥遥一敬。

碗中酒液微漾,倒映着漫天流火与飞鸟,也映出他眼中一点未熄的焰——那焰不炽烈,却沉静,像深埋地底十年的炭,只待春风一唤,便焚尽万里荒原。

白行真在梦里翻了个身,手臂搭在桌沿,五指微微张开,掌心朝上,仿佛在接什么。冯先生垂眸看了片刻,将手中酒碗缓缓倾下,酒液顺着少年手腕蜿蜒而下,浸湿袖口,渗入木纹。酒香弥漫开来,混着窗外雪气、炭灰味、还有柳枝初生的清苦气息。

他放下空碗,抽出一张素笺,研墨提笔。笔锋悬停半晌,终落下三字:

青山在。

墨迹未干,窗外雪势渐大,纷纷扬扬,覆了南曲巷,覆了团儿坊朱门,覆了朱雀大街残灯,也覆了皇城宫阙层层叠叠的琉璃瓦。雪落无声,却似万籁俱寂时,大地一声悠长的吐纳。

冯先生搁笔,推开窗。寒气扑面,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仿佛有冰河解冻,春雷滚动。远处,更鼓三响,寅时将尽。

白行真喉间又滚出一声低语,这次清晰了些:“……阿娘,羊奶……不烫了。”

冯先生伸手,将少年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开。指尖触到皮肤温热,脉搏在颈侧有力跳动,一下,又一下,稳如鼓点,坚如磐石。

他忽然想起白行真醉前那句:“要是能坐在一起吃饭就好了。”

此刻酒肆空荡,八仙桌孤零零立着,桌上菜肴早已冷透,碗筷歪斜,唯有那只堆满菜的空碗,盛着满盏雪光。

冯先生解下腰间一枚玉珏,温润莹白,雕作山形,置于碗中。玉珏卧在残羹冷炙之间,山势嶙峋,雪光映照下,竟似真有云气自峰顶袅袅升腾。

他退后一步,合上窗。

雪,越下越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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