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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八六七章 看人的眼光真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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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墅中,傅国生披散着头发关了床头灯,重新躺下。

旁边的沈嘉文感慨起来:“真是无巧不成书,白天还说着要发财呢,王言晚上就找到了莫四海。”

傅国生笑呵呵的点头,反问道:“你觉得是巧合?”

...

夜色浓得化不开,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成一片片猩红与幽紫,像未干的血,又像刚熄的火。王言靠在宾利后排座椅上,半闭着眼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,车窗外掠过零星几盏未熄的路灯,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映得眉骨高而冷,下颌线绷得极紧。他左手腕上的劳力士表盘反着微光,表带边缘已磨出细小的毛边——那是三个月前在羊城看守所铁窗边蹭出来的旧痕,也是他刚挣脱的镣铐。

车里很静,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,还有前座司机偶尔调整后视镜时衣料摩擦的窸窣。王言没说话,韩俏也没开口。她坐在副驾,侧影被窗外流光拉得纤长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裙摆边缘,指甲油是暗酒红色,在昏光里泛着哑光。她没回头,但能感觉到王言的目光——不是打量,也不是审视,是一种近乎钝感的、带着余温的注视,像刚熄灭的炭火底下还压着一点闷红。

“翘姐。”王言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把薄刃划开了车厢里凝滞的空气。

韩俏睫毛一颤,没应。

“刚才那枪,你认得?”

她顿了顿,终于侧过脸来,唇角弯起一点弧度:“柯尔特M1911A1,三十年代的老家伙,枪管有磨损,击针弹簧弹力偏弱,保险簧片松动——他扣扳机前,我听见咔哒一声异响。真开枪,八成卡壳。”

王言笑了,是真的笑,眼角纹路舒展:“你听声辨枪?”

“听多了。”她轻描淡写,“以前跟个退伍的老兵学过两年,他教我擦枪,也教我怎么从人拔枪的手势、肩部肌肉收缩幅度,预判他敢不敢打。他说,混这行最怕的不是刀子,是枪口后面那双眼睛——眼神发虚的,多半不敢真扣;眼珠乱转的,八成在等后援;只有那种死盯着你不眨的……”她停住,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才是真想让你死的。”

王言沉默了几秒,忽而抬手,将腕上那块劳力士解了下来,递过去:“你戴戴。”

韩俏没接,只垂眸看着那块表——表盘玻璃上有道细微的划痕,是刚才砸金链子脑门时,棍子扫过留下的。她伸手,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那道痕,动作很轻,像在抚一道旧伤。

“这表,”她低声说,“不是抢来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是他自己塞给你的。”她抬起眼,直直望进王言瞳孔深处,“那天在看守所门口,他蹲在警车旁抽烟,烟灰都掉在裤子上了。你出来,他把表摘下来,往你手里一放,说‘言哥,这玩意儿戴着硌手,你替我保管几天’。可他根本没提‘还’字。因为知道你不会还——他赌你身上那股劲儿,比表带更硬。”

王言没否认,只是将表收回,重新扣回手腕,金属扣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”。

车驶入白天鹅宾馆地下车库,灯光惨白,照得人脸泛青。司机泊好车,下车拉开后门。王言没动,韩俏先下了车,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空旷的回响。她站在车门边,仰头看他:“言哥,真不上去坐坐?”

王言终于起身,脚落地时,左腿小腿肌肉明显一绷——那里被一根甩棍扫中过,皮肉肿起一块青紫,走路时微微外旋。他扶着车门框站稳,目光扫过韩俏耳后,那儿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痣,藏在碎发阴影里。

“坐什么?”他笑了笑,声音有点哑,“等你给我沏壶茶,讲讲那七百万现金里,到底裹了几层黑账?”

韩俏眼波微漾,没接话,只侧身让开:“陈哥的人,十分钟前就去楼上开房了。房卡在我包里。”

王言迈步向前,经过她身边时,袖口掠过她手臂,带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香——那是他衬衫领口残留的味道,混着汗气与硝烟味,竟奇异地不刺鼻。
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,无声。韩俏按了28楼,指尖在按钮上停留片刻,才缩回手。王言盯着楼层显示,忽然问:“林花衫断腿,医院收治时登记的名字,是不是叫‘林建国’?”

韩俏呼吸一滞。

“他身份证上是这个名字。”王言淡淡道,“可三年前,东山码头塌方事故死亡名单里,有个同名同姓的装卸工,骨灰盒是我亲手捧进殡仪馆的。”

韩俏猛地扭头看他,瞳孔骤然收缩:“你……”

“他右耳后有颗痣,和你一样。”王言终于转过脸,目光如刀,“但痣的位置偏下三分——假的。整容切口藏在发际线里,技术不错,可惜没处理好耳后淋巴结的微肿。你跟他熟,该摸过。”

电梯“叮”一声停稳。韩俏没动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柄绷紧的弓弦。走廊地毯厚实,吸走了所有脚步声。她喉头滚动了一下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所以……你早知道他是谁。”

“知道他不是林建国。”王言推开电梯门,“但不知道他为什么冒充一个死人。直到今晚,他掏枪时,左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道旧疤——和东山码头工伤赔偿单上签字笔迹完全重合。那笔赔偿金,最后进了俏佳人去年的装修账目。”

韩俏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无波澜:“你想说什么?”

“我想说,”王言停在2807房门口,从她包里抽出房卡,刷开电子锁,“陈哥工程队里的工人,有三十七个是东山塌方幸存者。他们签的劳务合同,甲方栏盖的是俏佳人娱乐有限公司公章——不是陈哥的建筑公司。所以那场塌方,不是天灾。”

门锁“嘀”一声弹开。

韩俏没进去,站在门槛外,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射进来,将她身影拉得细长,几乎要折断:“言哥,你到底是谁?”

王言已经走进房间,背对着她,解开了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蜿蜒的旧疤:“我不是谁。我就是个刚从看守所出来、想找个姑娘喝酒的混混。”他转身,手里拎着那支柯尔特,“可有些混混,专挑混混头子的命根子下手——比如,拆掉他赖以装神弄鬼的假身份,再把他供在台面上的‘朋友’,一个个钉死在账本上。”

韩俏终于抬脚跨过门槛。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。

房间很大,落地窗外是珠江夜景,灯火如星河倾泻。王言没开主灯,只拧亮床头一盏黄铜台灯,暖光晕染开一小圈寂静。他将手枪放在床头柜上,金属外壳反射着微光,像一尾蛰伏的银鱼。

“七百万,”他忽然说,“陈哥凑钱的时候,打了三个电话。第一个给银行行长,第二个给市里分管治安的副局长,第三个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韩俏耳后的痣上,“给了你。”

韩俏站在窗边,没有回头:“我接的。”

“他让你把钱‘分两批运’。”王言走到她身后半步距离,声音压得极低,“第一批四百万,走地下钱庄;第二批三百万,走你个人账户——因为你的户头,三年前就冻结过两次,最近一次解冻,是上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。解冻指令来自市局经侦支队内部系统。”

韩俏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。

“你账户里,现在还有二十三万六千八百元。”王言伸手,指尖悬停在她颈侧一寸处,没触碰,“这笔钱,够买三张去云南的机票,够付半年边境诊所的租金,够……让一个叫‘林建国’的假死人,在滇南雨林里活到自然老死。”

韩俏缓缓转过身,眼眶微红,却没流泪:“你查我?”

“查你太费劲。”王言收回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,展开——是份打印清晰的病历复印件,抬头印着“羊城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”,日期是三个月前。“我查的是这个。你胃镜报告里写的‘浅表性胃炎’,实际是早期胃癌。医生建议手术,你没做。因为手术费要十八万,而你上个月刚给老家汇了二十万——你弟弟的婚房首付。”

韩俏盯着那份病历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
“陈哥知道。”王言将病历轻轻放在窗台上,“他知道你拿命在赌。赌他不敢真杀你,赌他需要你替他管账,赌你病得还不够重,还能再撑两年——两年后,他工程队的烂账填平了,你也就该‘病逝’了。”

窗外,一艘游轮鸣笛驶过,汽笛悠长,撕开夜色。

韩俏突然笑了,笑声很轻,像羽毛落地:“所以呢?言哥,你今晚闹这么大,不是为了钱?”

“钱是饵。”王言拿起那支柯尔特,卸下弹匣,一颗颗子弹倒进掌心,黄铜色的弹头在灯下泛着冷光,“我要钓的,是这条线上的所有人。陈哥、林花衫、那个金链子……还有许平秋。”

韩俏瞳孔骤缩:“许队?”

“他派齐鸣盯我,不是防我惹事。”王言将子弹一粒粒装回弹匣,动作精准如钟表匠,“是防我提前动手。他手上,有东山塌方的原始勘验报告——里面少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塌陷区混凝土标号不合格,而供货商印章,和陈哥工程队采购单上的,是同一枚。”

韩俏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抵住冰凉的玻璃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
王言将装满子弹的弹匣推回枪膛,咔哒一声脆响,在寂静里格外惊心:“因为三个月前,我在看守所里,收到过一份快递。寄件人栏写着‘一个想活着的工程师’,里面只有一张光盘。光盘里,是东山码头所有混凝土试块的强度检测录像——每一块,都被人为调换了编号。”

他抬眼,目光如钉:“韩俏,你弟弟婚礼的请柬,我收到了。就在今天下午,快递员敲门时,我正坐在你家楼下那棵榕树荫里,数你阳台上晾的第三件蓝衬衫。”

韩俏彻底僵住,血液似乎瞬间冻结。她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砂砾。

王言却已转身走向浴室,水声哗啦响起。片刻后,他赤着上身走出来,左肋下一道新添的划伤正渗出血丝——那是混战时被碎片划开的。他抽了张浴巾随意裹住腰,走到韩俏面前,将那支柯尔特放进她颤抖的手中。

“拿着。”他说,“明早九点,市局经侦支队大楼门口。你会看见一辆黑色奥迪A6,车牌粤A·K88888。开车的是许平秋的司机,副驾坐着那个工程师——他老婆,是东山塌方遇难者之一。”

韩俏攥着枪,指节发白: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,”王言俯身,额头抵住她的额角,呼吸拂过她鬓边,“你告诉他,你胃疼。疼得睡不着,疼得想死。让他带你去医院,做个彻底检查。检查报告出来前,别回家——你家阳台的蓝衬衫,昨天夜里被人剪掉了一角。剪刀口很齐,是专业裁缝的刀。”

韩俏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:“谁?”

王言直起身,从她掌中取回手枪,插回腰后:“明天早上,你就会知道。”他走向门口,手按在门把手上,忽然停住,“对了,你弟弟婚礼,我送份礼。”

他拉开门,夜风灌入,吹动韩俏额前碎发:“一份保单。受益人是你。保额……刚好七百万。”

门合拢的刹那,韩俏终于支撑不住,顺着墙壁滑坐在地。她摊开手掌,掌心还残留着枪柄的金属凉意,而窗外,珠江的夜潮正无声上涨,一寸寸漫过堤岸,淹没所有未说出的言语。

她慢慢蜷起双腿,将脸埋进膝盖,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。不是哭,是某种濒临崩断的震颤——像一根绷了太久的钢丝,在绝对的寂静里,等待最后一记敲击。

而此刻,距此八公里外的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大楼天台,许平秋正举着望远镜,镜头里,2807房间的窗帘缝隙间,透出一缕昏黄灯光。他放下望远镜,对身旁的齐鸣说:“通知法医中心,把东山塌方所有遇难者家属的DNA样本,重新比对一遍。重点查林建国——不,查林花衫。”

齐鸣点头,欲言又止。

许平秋却已转身,夜风吹起他鬓角几缕白发,声音低得如同自语:“王言啊王言……你到底是来拆台的,还是来救人的?”

远处,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浩瀚星海,无人作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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