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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百七十章 祈雨凤仙郡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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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次日一早,唐僧师徒听见外面有许多喧闹之声,于是从馆驿中向外张望。

只见外面百姓一眼望不到头,人挤着人,从城西绵延到馆驿之外,还有许多在后面排着,皆来奉献香烛贡品。

八戒咋舌道:“那...

隐雾山外,日头渐西,蝉声如沸,山径上却已不见猎户踪影。前几日尚是熙攘如市,今朝却静得只闻松涛与溪涧漱石之声。原来敖徒昨夜于山巅设坛,焚香三柱,掐诀念咒,引九天星辉落于田畴之上。翌日清晨,但见稻浪翻涌,穗垂如金,竟比前番更壮硕三分——粒粒饱满,色若琥珀,芒尖凝露,映日生光。可奇的是,田埂边立着三块青石,上刻朱砂小字:“食之饱腹,食之伤神;存之无益,弃之可惜;观之悦目,毁之不忍。”

猎户们晨起赶至,见此景皆怔在田埂上,面面相觑。有人伸手欲掐一穗,指尖刚触谷壳,忽觉掌心灼热,似有火苗舔舐,忙缩手惊呼:“这米……烫手!”旁人不信,亦伸手去试,果然指尖微麻,仿若触了烧红铁片。众人骇然退步,再不敢近前。

正惶惑间,山腰处云气涌动,敖徒踏雾而下,青衫未染尘,袖角犹带松烟气。他身后跟着个穿皂衣的中年男子,手持竹简,眉目沉静,正是前几日听道悟出医术的郎中。那郎中如今已非寻常人,左眼瞳仁深处隐隐浮现金纹,乃是以《黄帝内经》参合道法所炼“观脉瞳”,能望见人身气血流转如河,脏腑明澈若镜。

敖徒止步田畔,扫了一眼众人神色,笑道:“昨日说‘明日长更多’,今日果真长了。诸位可还欢喜?”

猎户们不敢答话,只低头搓手。一人壮胆上前,嗫嚅道:“有德道长,这米……怎地烫手?”

敖徒拂袖,田中稻浪随风起伏,竟似活物般向两侧分开,露出底下黝黑肥沃的泥土。他蹲身抓起一把土,指缝间泥粒簌簌滑落,又拈起一粒新熟稻谷,在指间轻轻碾开——金粉簌簌飘散,竟未见半点浆汁,反透出幽微赤光,如熔岩初凝。“此非凡谷,乃以离火淬炼、星斗灌浆而成。食之者,七日内口舌生津,耳聪目明;然若贪多,阳气过盛,则唇裂目赤,夜不能寐,须以寒泉浸足三日方解。”

众人闻言倒吸冷气。先前那位想多叫乡邻来听道的汉子忙道:“那……那还种它作甚?岂非害人?”

敖徒摇头:“非为害人,实为试心。”他抬手指向远处山坳,“你们可知山后三十里,有座断脊岭?岭上十年旱,田裂三寸,禾苗尽枯,百姓食观音土充饥,饿殍枕藉。我昨夜掐算,明日酉时三刻,天降甘霖,雨势绵长,恰够润土三尺。若你们愿将此田稻割尽,连夜运至断脊岭,分予灾民——此谷入腹即化热气,可驱寒湿、暖脏腑,救人命于倒悬。若不愿运,便任其自生自灭,三日后腐烂成泥,重归地母。”

话音落,山风骤起,卷起数片稻叶,打着旋儿飞向断脊岭方向。众人仰头望去,只见天边云层已悄然染上靛青,边缘泛银,分明是雷雨将至之兆。

忽有老妪拄杖而出,颤巍巍跪倒:“仙长!我孙儿在断脊岭放羊,三天没回家了……您若真能救那里的人,老身愿把这把骨头卖给您!”

敖徒扶起她,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青玉符,嵌于她掌心:“拿去。贴身藏好,若遇暴雨山洪,符生温光,保你孙儿不溺不坠。”老妪含泪叩首,众人亦纷纷跪拜。

此时那郎中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道长,弟子斗胆问一句:既知断脊岭将雨,何不早遣云龙布泽,反要费此周章?”

敖徒目光微敛,望向西南方天际——那里云气正被一股无形之力撕扯,裂开一道细如蛛丝的暗痕,隐约透出玄黑底色。“天庭有律,凡界雨水,须依‘四时定数、八节分量’而降。断脊岭旱象虽烈,却未达‘天劫临界’之数,若我擅调云雨,必遭雷部稽查。此稻,是借星火炼就的‘伪雨’,非水而胜水,不违天律,却可解燃眉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,“只是……此法耗损本源,三月之内,我不能再施一次。”

郎中悚然动容,再拜不起。

山下忽传来喧哗,却是八戒扛着钉耙,沙僧挑着担子,唐僧端坐白龙马背上,缓缓行来。悟空腾云在前探路,忽见山腰人群簇拥,稻浪如金,登时一个筋斗翻下云头,金箍棒往地上一顿,震得落叶纷飞:“呔!此处是何方神圣?竟敢占山为王,广施粮米?俺老孙倒要看看,是真神仙,还是野狐禅!”

敖徒闻声,未转身,只将手中半截稻秆随手一抛。那秆儿迎风而长,眨眼化作三丈青竹,横亘山道,枝叶婆娑,竟生出无数细小符箓,随风轻响,如诵经文。悟空抬眼一看,符文流转间,竟似有自己当年大闹天宫时被擒、压五行山下的片段一闪而过——画面真切,连肩头金箍的冰凉触感都纤毫毕现!他心头一凛,金箍棒顿在半空,不敢再进半步。

八戒却没瞧见那些符,只盯着田里稻谷直咽口水:“哥啊!这米比咱前日化来的还亮堂!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仙粮?快让开路,老猪先背两担回去炖腊肉!”他挥耙便扒拉竹竿,哪知耙齿刚触竹身,整根青竹倏然泛起琉璃光,八戒眼前一花,竟见自己腆着肚子躺在云床之上,旁边坐着个穿凤冠霞帔的胖婆娘,怀里抱着个粉团团的小猪崽,正咧嘴笑呢……他浑身一哆嗦,耙子“哐当”落地,指着竹竿结巴道:“这……这竹子会……会照妖!”

沙僧也凑近细看,忽见竹节上浮出自己流沙河旧居的影像:黄沙漫天,铁链缠身,水中倒影却是披袈裟、持宝杖的和尚,额间一点朱砂痣,正缓缓渗出血珠……他猛地后退三步,手按禅杖,脸色煞白。

唐僧策马上前,双手合十,神色肃然:“阿弥陀佛。贫僧师徒西行取经,途经贵宝地,不知施主高姓大名?可愿结个善缘?”

敖徒这才转身。夕阳斜照,为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,眉宇间却无半分暖意,倒像庙中千年石佛,慈悲之下埋着万载寒霜。“贫道敖徒,无门无派,不过山野闲人。倒是有桩疑惑,想请教圣僧——”他缓步走近,袍袖拂过竹竿,符箓尽数隐去,“您这白马,驮着真经,也驮着杀孽。当年鹰愁涧吞吃西海龙宫太子,龙族血仇未报;流沙河吃掉九世取经人,白骨累累;高老庄强娶翠兰,拆散姻缘……圣僧一路西行,度化众生,可曾想过,被您‘度化’的,究竟是人,还是债?”

唐僧面色骤变,白马不安地刨蹄,鬃毛无风自动。悟空勃然大怒,金箍棒嗡鸣震颤:“泼道!休得胡言!我师父慈悲为怀,哪来的债?”

敖徒一笑,指尖轻点自己眉心:“真假自在人心。贫道不辩,只请圣僧看一样东西。”他骈指划空,虚空裂开寸许缝隙,内里幽光浮动,赫然是幅画卷——画中正是唐僧前世,金蝉子端坐灵山莲台,指尖拈花,笑意温存;而莲台之下,九具尸骸叠成塔状,每具额头皆烙“取经”二字,鲜血未干,蜿蜒如河……

唐僧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半个字。

就在此时,西南方天际那道暗痕骤然扩大,黑云翻涌如墨,竟凝成一张巨大人脸,眼窝空洞,唇线紧抿,正是天庭雷部巡守使的法相!一道雷霆劈落,直贯隐雾山巅——敖徒袖袍鼓荡,青竹拔地而起,迎向雷光。轰然巨响中,竹身炸裂,万千碎屑化作青色光雨,竟将雷霆尽数吸纳,反哺入田。稻浪翻涌更急,每一株稻秆顶端都绽出一点幽蓝火花,噼啪作响,宛如星火燎原。

雷部法相低吼:“敖徒!尔私炼星火稻,扰阴阳序,犯天条第三十七条!速束手就擒!”

敖徒仰首,长发猎猎,声如古钟:“天条?天条是绳索,缚得住蝼蚁,缚不住真龙。”他忽然抬手,撕开自己左腕衣袖——皮肉之下,竟盘踞着一条赤鳞小蛟,双目紧闭,周身缠绕灰白锁链,链环上刻满篆文,正是天庭封印。

“三年前,我自愿领此封,换西凉女国百年风调雨顺。”他指尖抚过蛟首,“如今封印将溃,雷部倒先来讨债了?”

话音未落,那小蛟猛然睁眼,赤瞳如炬!锁链寸寸崩断,化作齑粉飘散。敖徒手腕浮起灼灼红光,直冲云霄,竟在黑云中硬生生烧出个窟窿——窟窿之外,星光倾泻如瀑,洒在断脊岭方向。

远处山坳,旱裂的大地突然簌簌震动,干涸河床迸出清泉,枯树抽出嫩芽,一群衣衫褴褛的孩童扑在泥地上,捧水狂饮,笑声刺破死寂。

雷部法相发出一声不甘嘶鸣,云脸溃散。

敖徒收回手,腕上赤鳞小蛟已隐没无痕,只余淡淡灼痕。他看向唐僧,语气忽转平和:“圣僧,贫道不拦路,只问一句——若取经路上,真经与苍生只能择一,您选哪个?”

唐僧张了张嘴,白马突然长嘶,前蹄扬起,竟挣脱缰绳,朝着断脊岭方向狂奔而去!八戒惊叫:“师父!”沙僧追出两步,却见唐僧袍角翻飞,身影已消失在夕照尽头。

悟空呆立原地,金箍棒垂落,棒尖轻颤。他望着敖徒,第一次觉得这青衫道人身上没有半分烟火气,只有深不可测的渊薮。

敖徒拾起地上半截稻秆,吹口气,秆儿化作流萤,悠悠飘向断脊岭。他转身欲走,忽听身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:“道……道长,我……我能学这个吗?”

是那个跛脚少年,他拄着拐杖,裤管空荡荡,脸上却亮得惊人。

敖徒驻足,回眸一笑,袖中滑出一枚青玉简:“拿去。背熟上面三百六十个字,明日此时,来山巅找我。”

少年双手捧住玉简,冰凉沁肤,简面却浮现出一行行发光小字,竟是他从未见过的蝌蚪文,偏偏一眼便懂其意。

山风卷起敖徒衣角,他缓步登阶,身影渐融于暮色。远处,断脊岭方向传来第一声春雷,滚过千山万壑,惊起宿鸟无数。

而在西凉女国汤池深处,温泉水波微漾,女王伏在敖徒肩头,发梢滴水,指尖无意识描摹他胸口一道淡金疤痕——那是当年东海龙宫叛乱时,天雷所留。她忽然轻声道:“大王,若有一日,您也成了他们口中的‘孽障’,我可还能……护住您?”

敖徒吻了吻她鬓角,嗓音低哑如古琴余韵:“傻姑娘,护不住的。天要塌,谁也撑不起;可若天塌了,我就陪你一起,把地凿穿,另造个太阳。”

池水氤氲,蒸腾起一片迷蒙白雾,将两人身影温柔裹住。雾气之外,窗棂上一只青蝉正蜕壳而出,薄翼初展,在残阳里抖落金粉,振翅飞向高天。

隐雾山的夜,就此降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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