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番考验,乃是大乾为你量身打造。”
“无须顾虑,随心施为。若能通过考验,今后你的身份便无人可以质疑。”
“至于考验的内容究竟是什么,怎么样才算真正通过考验……”
“就要全靠你自...
殿内烛火摇曳,青烟如丝,袅袅升腾至穹顶百丈高的藻井深处,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着,缓缓盘旋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符文轨迹。李顺指尖轻叩膝上竹简边缘,目光低垂,看似在思索考题,实则心神早已沉入方寸空间深处。
那片自翠翎湖底所得的残破龟甲,此刻正悬浮于玄黄气与幽邃气息交界之处,如一颗沉眠的星辰,表面星斑点点,明灭不定。而掌中韩启递来的龟宝,竟在无声共振——龟壳上那些扭曲如蛇、首尾相衔的符号,正一寸寸泛起微光,仿佛在呼应着什么。
李顺不动声色,只将龟宝收入袖中,指尖却已悄然掐出一道隐秘印诀,借着袖袍遮掩,在虚空中划出三道极细的墨线。墨线未散,倏然没入地面青砖缝隙,顺着太学院地脉暗流,悄然向西北方延伸而去——那是清源县方向。
他早知太学院此举绝非偶然。
大祭酒口中的“外神信徒”,其三大特性,字字如刀,句句凿心:抽取天地生机、无限重生、背后有不可直视之外神……这哪是考题?分明是一场裹着考卷外衣的围猎檄文!
方寒尚未真正降临,朝廷便已借太学院之口,将他钉死在“异端”之位;更以学子之思为饵,诱引百家推演破局之法——此法若成,便是为天工司、钦天监、乃至大司命铺就一条斩神之径!
李顺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他忽然想起古网那句“未超脱天地,便可神游天外”。大司命能神游混沌,却仍被缚于大乾疆域之内,连自身真容都需借两具傀儡轮转示人……那么,他是否也曾是某尊外神的信徒?抑或,他正是那早已湮灭的龟宝文明遗脉?
念头一闪即逝,却如投入深潭之石,激起层层涟漪。
他抬眸,见大乾正与墨家几位弟子围坐论策,指尖以炭条在青石地面上勾画阵图,言及“以万钧重械锁其四肢,再以阴阳炉熔其魂魄”;旁侧道家学子则摇头冷笑:“若其肉身可汲天地生机而愈,锁其四肢,反助其吞纳地脉龙气!”;兵家少年更是干脆拔剑劈空:“管他不死不灭,只问一剑能否斩其神念!”
众人各执一词,争执渐烈。
李顺却忽然起身,缓步踱至殿角一处青铜博山炉前。炉中香灰堆积如丘,最上层浮着一层细密银粉,隐隐透出淡青色荧光。他伸出食指,轻轻拨开浮灰,露出下方一枚半埋的龟甲残片——比他手中那片更小,仅指甲盖大小,边缘锯齿如刃,纹路却与翠翎湖底那一片如出一辙。
太学院……果然也藏了。
他指尖微顿,未取,亦未扰,只将一缕极淡的方寸气息悄然注入香灰之下。那气息如丝如缕,却似活物般蜿蜒钻入龟甲裂隙,继而无声渗入地脉,与先前所布墨线悄然汇合。
同一时刻,清源县。
荒芜田埂之上,一具焦黑尸骸静静伏卧,周遭三里草木尽枯,泥土皲裂如龟背,空气中弥漫着甜腥与腐朽交织的气息。尸骸胸口处,赫然插着一截断裂的青铜矛尖,矛身刻满螺旋状纹路,末端嵌着半枚残缺龟甲。
风过,尸骸手指微微抽搐。
灰烬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新生血肉——粉嫩、湿润、带着未干的黏液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焦黑骨骸。数息之后,尸骸睁开了眼。
双瞳漆黑无光,却并非空洞,而是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,倒映着苍穹之上翻涌的混沌云气。它缓缓坐起,伸手拔出胸口青铜矛,伤口处无血,唯有一道幽蓝电弧蜿蜒游走,随即消散。它低头凝视矛尖龟甲,喉间滚动,发出沙哑低语:“……归墟之门,开得慢了些。”
话音未落,它忽然抬首,望向西北方向——太学院所在方位。
眉心裂开一道竖缝,缝中幽光暴涨,竟似一只睁开的竖瞳!瞳内景象飞速流转:大殿、学子、博山炉、李顺指尖拨灰的动作……尽数浮现!
然而就在竖瞳欲进一步窥探李顺神魂之际,一道无形屏障骤然浮现——不是来自李顺,而是来自他袖中那枚龟宝!
龟壳微震,其上符号骤然亮起,如星河倾泻,瞬间织成一张半透明光网,将竖瞳视线牢牢挡住。光网之上,无数细小符文如蝌蚪游弋,彼此咬合、旋转、重组,竟隐隐构成一幅微型星图——正是李顺曾在方寸空间内见过的、通往未知世界的那扇门扉轮廓!
尸骸竖瞳猛然收缩,喉中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嘶鸣:“……竟有同源之器?有趣。”
它不再多看,缓缓站起,赤足踏地。脚掌落下之处,枯土翻涌,竟生出寸许青草;青草又迅速萎黄,化为灰烬;灰烬之中,又有新芽破土……生死轮转,循环不息。
它迈步前行,每一步落下,脚下土地便如活物般起伏,仿佛整座清源县都在它足下呼吸。远处村落炊烟袅袅,鸡鸣犬吠依稀可闻,而它身影所过之处,屋舍墙皮无声剥落,梁木悄然朽烂,连孩童手中竹蜻蜓,也在半空陡然散架,木屑如雪纷飞。
它不杀人,却比杀人更甚。
它只是走过。
——这便是巫族大传承的恐怖:不夺命,而夺运;不伤身,而蚀界。
七日之期,第三日清晨。
太学院内,气氛已悄然改变。
最初几日,学子们尚在纸上推演、堂上争辩,试图以阵法困之、以符箓封之、以因果断之……可所有方案,皆被大祭酒一句“此信徒受外神庇佑,凡涉因果者,必遭反噬”轻轻抹去。
于是有人转向炼器——欲铸一柄可斩“不死之躯”的神兵;有人钻研医经——妄图以毒攻毒,使其生机反噬自身;更有佛家弟子提出“以无我观照其我执,令其神念自解”……
统统无效。
直到第二日深夜,一位来自南方蛮荒的苗裔学子,在翻阅《山海异志·巫祀篇》时,偶然发现一段被虫蛀残缺的记载:“……巫祝祷天,非祈福祸,乃借天命为引,导混沌为流。其术曰‘归墟引’,施者需持龟甲为契,焚香三炷,默诵九章,引外神垂眸一瞬,借其目光涤荡己身业障……”
“借外神垂眸?!”当时便有儒门学子失声惊呼,“这不是自寻死路?!”
可那苗裔学子却摇头:“文中另注:‘龟甲非祭器,乃信标。垂眸非赐福,乃校验。若持甲者心念纯澈,不生贪怖,外神目光过体,反为其洗髓易筋。’”
此语如石投静湖。
翌日,大殿之内,已有三十余人默默取出各自随身龟宝——有墨家匠人打磨的龟甲砚台,有道家丹师炼制的龟甲丹匣,甚至还有兵家武者佩戴的龟甲护心镜……皆出自太学院库藏,却无人知晓其来历。
李顺静静看着。
他袖中龟宝温润如玉,内里却已悄然沸腾。那缕此前注入地脉的方寸气息,此刻正沿着清源县方向疾速回返,沿途所经之地,地下岩层悄然裂开细微缝隙,缝隙之中,竟渗出丝丝缕缕幽蓝雾气——正是方寒重生时逸散的混沌余息!
原来,李顺早将方寒每一次重生的坐标、气息波动、能量流向,尽数刻录于方寸傀儡之中。而今,他以龟宝为引,以地脉为线,以混沌余息为饵,布下的并非杀阵,而是一张“网”。
一张,专为外神目光所设的网。
第七日,子夜。
大殿灯火通明,九十八名学子齐聚,每人案前皆置一卷素帛,上书推演结论。大祭酒立于高台,面色肃穆,手中捧着一方青铜鉴,鉴面澄澈如水,倒映穹顶星图。
“时辰将至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尔等所呈策论,将由青铜鉴自行甄别。此鉴乃太学院初立时,百家魁首共炼之器,可照本心,可辨真伪,可溯源流。若策论中暗藏虚妄、私欲、悖理之念,鉴面即生浊痕,策论当场焚毁。”
话音未落,鉴面忽起涟漪。
一道幽光自东南角悄然掠过——正是那苗裔学子案前龟甲所发!光芒虽微,却如针尖刺破水面,瞬间牵动整座大殿气机!殿内烛火齐齐一颤,青烟陡然绷直,竟在半空凝成一道纤细笔直的线,直指殿外!
大祭酒瞳孔骤缩,猛地抬头。
只见殿外夜空,不知何时已乌云尽散,星汉西流。而正南天穹之上,一颗本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星辰,正缓缓亮起——其色幽蓝,光晕如水波荡漾,星体边缘,竟隐隐浮现出一只巨大、冷漠、毫无情绪的竖瞳轮廓!
“归墟之眼?!”有造化境学子失声低吼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
大祭酒手中青铜鉴剧烈震颤,鉴面倒影疯狂扭曲,映出的不再是星图,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海洋——海面之下,无数龟甲沉浮,每一片都刻着不同符号,彼此共鸣,汇成宏大低吟。
李顺终于起身。
他缓步上前,未看青铜鉴,未望星空,只将袖中龟宝置于案上。龟壳轻触青石桌面,发出一声清越脆响。
“学生李顺,策论一道。”他声音平静,却如古钟撞响,余音绕梁不绝,“不斩信徒,不逆外神,不破因果。”
“唯借其信,反哺其界。”
“以龟宝为引,引外神垂眸;以外神目光为薪,燃大乾地脉;以地脉沸腾为炉,炼清源县为丹胚。”
“七日之内,清源县已非旧土。其山川草木,皆被混沌余息浸染;其黎庶魂魄,皆被归墟之音洗濯。待外神目光临照一刻,整座县城,将化作一枚……‘活祭’。”
“届时,信徒方寒,将不再是降世之敌。”
“而是,开启归墟之门的……第一把钥匙。”
话音落,殿内死寂。
青铜鉴面轰然爆发出刺目金光!金光之中,浮现出一行古篆:
【策论第一——李顺】
与此同时,清源县郊野。
方寒停步,仰首。
天穹之上,那颗幽蓝星辰已近在咫尺,竖瞳完全睁开,目光如瀑,倾泻而下——不落于它,而落于整座县城!
大地轰鸣,山峦崩解,河流倒流,所有被它走过之地,枯荣轮转骤然加速:百年老树瞬息抽芽、绽花、结果、凋零、化尘;新坟隆起,棺木腐朽,白骨裸露,又被青苔覆盖……时间在此处坍缩、折叠、碎裂!
方寒摊开手掌,掌心龟甲残片嗡嗡震颤,与天穹竖瞳遥相呼应。
它嘴角缓缓上扬,露出一个近乎悲悯的微笑。
“原来……你早知吾非敌。”
“汝所谋者,非杀吾,而是……借吾之躯,叩响那扇门。”
“李顺。”
它轻声吐出这个名字,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果。
而此刻,太学院大殿之内,李顺指尖微动,一滴殷红血珠自指尖沁出,悬于半空,如一颗微缩星辰。血珠之中,竟映出清源县全貌——城池轮廓清晰,街巷纵横,连屋顶炊烟都纤毫毕现。更奇者,血珠表面,正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密符文,与龟宝、与翠翎湖残甲、与天穹竖瞳……同源同频。
大祭酒死死盯着那滴血珠,嘴唇翕动,最终只吐出四字:
“……方寸道主。”
殿外,幽蓝星光终于彻底落下。
整座清源县,在光芒触及地表的刹那,无声溶解。
没有爆炸,没有轰鸣,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,与一种……万物归零般的温柔。
李顺闭目。
方寸空间深处,那扇由幽邃气息凝成的门扉,第一次,真正地、缓缓地,向内……开启了一道缝隙。
缝隙之后,并非黑暗。
而是一片,缓缓旋转的、由无数龟甲碎片拼接而成的浩瀚星图。
星图中央,一颗幽蓝星辰,正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