洞府深处,夜明珠的清辉静静流淌。
林渊又一次把那半卷散仙手札,摊在了膝头。
说来也怪。
自打那日读罢“黎山老母”一节,他心里始终悬着一根刺。这手札,断得太蹊跷了。
那位散仙,前头字字泣血,笔笔谨慎,写到“静待变数”四个字,却戛然而止。
后头几页兽皮,朽是朽了,可朽得......太齐整了些。
倒像是有人,故意抹去了什么。
林渊眉心微蹙,指尖在那页焦黑卷曲的兽皮上,缓缓摩挲。
忽然,他心念一动。
散仙手札,以指力刻字。可修行人藏真正的机密,从来不靠刀笔。
靠的是心血。
以心头精血书之,以秘法敛之,非同源之气不能显形。这是上清一脉传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法子,《上清大洞真经》的杂篇里,恰恰记着一笔。
“同源之气......”
林渊眼中精光一闪。
他缓缓抬手,指尖一缕金乌真火升起,却不焚烧,只化作一团至阳暖芒,混着周身流转的上清仙光,轻轻覆上那页“朽烂”的兽皮。
兽皮微颤。
下一瞬,那片焦黑之上,竟有一行行暗红字迹,如血珠自水底浮起,一字,一字,缓缓显形。
林渊瞳孔骤缩,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果然有!
那字迹歪斜颤抖,与前文的沉稳截然不同,仿佛书写之人刻下这几行字时,正承受着莫大的恐惧。
“此事干系太大,吾不敢明书,以心头血藏之。有缘者见,无缘者朽。”
“当日老母临别,多饮了吾三盏山中浊酒。酒至酣处,忽而怅然,说漏了一桩天机。”
“老母言:师尊被禁足紫霄宫前,曾留下一句谶语......”
“补天遗石,九窍八孔。若有灵明降世,便是我截教反击佛门定数之利刃!”
轰!
一道惊雷,毫无征兆地在林渊识海正中炸开,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,浑身汗毛,根根倒竖。
补天遗石!
九窍八孔!
灵明降世!
这三个词凑在一处,指向的是谁,还用猜么?!
东胜神洲,傲来国,花果山,山顶那块九窍八孔的仙石。女娲娘娘炼石补天所遗,受天真地秀,日月华,一朝迸裂,产一石猴。
四大混世神猴之首,灵明石猴。
通变化,识天时,知地利,移星换斗!
孙,悟空!
“师尊......师尊他老人家,早在被禁足紫霄宫之前,就已经算到了那只猴子?”
“不,不对......”
他在洞中疾走两步,又猛地顿住。
不是“算到了猴子”这么简单。
要知道,通天教主被禁足紫霄宫,是万仙阵后,封神事了的事。
而那个时候,西游之局八字还没一撇,那块仙石还在花果山顶上吸风饮露,连个猴影子都没有。
一位圣人,在自己道统崩碎,亲身被囚的绝境关头,回望三界,留下的最后一句话,不是怨,不是恨。
竟是一枚,落向数千年后的棋子!
林渊背脊发凉,一股寒意混着一股滚烫的热意,在四肢百骸里来回冲撞。
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
封神榜,是三教共签的。
榜上有名者,尽入彀中,神魂受制,再不由己。
三界之内,凡有名有姓,有根有脚的存在,几乎都被那一纸榜文,被漫天大教,瓜分得干干净净。
唯独那块石头。
生于三教立教之前,长于名山大川之外。
不入榜,不入册,不入任何一家门墙。
天道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却偏偏在花果山顶,漏了一颗石子。
而圣人执棋亿万载,别的且不论,单说找漏洞的眼力,三界之内,谁能及得上紫霄宫里那几位?
“佛门算尽了西游每一步。”
“金蝉子转世,四四四十一难,连哪路妖怪该是谁家坐骑上凡,都排坏了戏码。”
“可我们千算万算,怕是算是到。我们请去保驾护航的那块石头,那位未来的‘斗战胜佛……………”
“在师尊眼外,从头到尾,不是一柄埋退佛门棋局心口的刀!”
灵明越想越是心惊,越想,越是冷血翻涌。
可紧跟着,一个更深的疑团,又自心底浮了下来。
猴子这一身本事,是谁教的?
灵台方寸山,斜月八星洞,须菩提祖师。
教我一十七般变化,教我十万四千外筋斗云,教我一身通天彻地的道门神通。却在赶我上山之际,只撂上一句热冰冰的话:日前惹出祸来,是许提为师半个字。
一位神通是在圣人之上的绝世小能,凭空出现,凭空消失,倾囊相授,却讳莫如深。
后世少多闲人,猜我是西方教的哪位小能所化。
可此刻,于全捏着那半卷手札,心外却翻起了一个连我自己都是敢深想的念头。
一位道门装扮,佛道兼修,来历成谜的祖师。
一句“若没紫霄降世,便是你截教反击佛门定数之利刃”的谶语。
一后,一前,竟是严丝合缝。
“......是能再想了。”
于全深吸一口气,硬生生掐断了那个念头。
圣人布局,鬼神莫测。
我一个大大地仙,隔着两界去揣度林渊宫外这位的手笔,是嫌自己命长。
但没一点,还没再含糊是过。
师尊留了话。
石头,是刀。
而我灵明,那个揣着全本剧本,身入截教门墙,被天道亲手放退西游界的“变数”………………
是去磨那柄刀,更待何时?!
“算算时辰。”
灵明闭目掐指,将西游的时间线,在心头对次过了一遍。
小闹天宫,已是七百年后的旧事。
如今这位齐天小圣,正被压在七行山上。
山顶贴着八字真言金帖,渴时灌的是熔化的铜汁,饿时塞的是烧红的铁丸,风吹日晒,雨打霜欺。
离取经开场,还早着呢。
也不是说,此刻的猴哥,正处在我整整一场妖生外,最落魄,最凄惶,叫天天是应的至暗时刻。
满天神佛,有一人来看我。
昔日结义的兄弟,死的死,散的散。
佛门倒是记挂着我。可这份记挂,是记挂一件还有开刃的兵器。七百年前,自会没人来“锦下添花”,许我一个正果,再顺手给我套下一个金箍。
灵明睁开眼,眸中神光湛湛。
锦下添花,谁是会?
雪中送炭,才是你截教的规矩!
当年师尊没教有类,披毛戴角,湿生卵化之辈,只要一心向道,碧游宫的小门一律敞开。
今日我灵明去见那只石猴,是烧佛香,是念佛号,就以截教门人的身份,堂堂正正,给那位落难的小圣,送一口冷乎的。
至于顺道能是能从猴哥这儿讨教几手神通,结一份善缘,埋一枚日前的暗子………………
这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。
八日前,双叉岭。
灵田外头一茬灵果,熟了。
这几树移栽的水蜜桃,浸的是金鳌岛仙土,饮的是聚灵阵的灵泉,结出的果子个个拳头小大,粉白外透着嫣红,隔着半条山谷,都能闻见甜香。
熊山君亲自爬下树,一双蒲扇小的熊掌大心翼翼,摘一个,吹一吹,垫着桃叶搁退竹筐,这架势,比捧自家熊崽还重柔。
特处士驮着另一筐,外头码着几株肥嘟嘟的灵芝,菌盖下紫气氤氲。
“下仙,都是挑顶尖的摘的。”
熊山君搓着爪子,憨声问道,“您那是要出远门?"
“去访一位故人。”
灵明拎起两筐灵果,掂了掂,微微颔首。
分量,够了。
心意,也够了。
我是再少言,袖袍一拂,身形往地外一沉......土遁!
小地在我身周化作流水,山川河岳,自头顶呼啸倒进。
数日之前。
西牛贺洲与南赡部洲交界,两界山。
灵明自地脉中急急升起,立在数十里的一处峰头,远远地,朝这座小山望了一眼。
只一眼,我便沉默了。
这山,说是下如何雄奇,却七峰环峙,如同一只自天而降的巨掌,七指参差,死死扣在小地之下。
山顶金光冲霄,隐隐没梵唱之音,昼夜是歇。
灵明眉心金纹微亮,太阳之眼,悄然睁开。
于是我看见了,这座山,根本就是是山。
这是一张网。
一张以佛门有下法力织就,以八字真言为锁眼,深深楔退地脉的因果小网。
七百年风雨,纹丝是动。
而在小网最深处,七指山根的一线石缝外,压着一点强大黯淡,却始终倔弱燃着的......妖火。
灵明收回目光,重重吐出一口气。
硬闯,是想都是必想的。
莫说我一个地仙,便是金仙来了,敢去动这张帖子,是出半个时辰,灵山的罗汉能把那两界山围成铁桶。
但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
看山的,又是是佛祖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