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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九章 报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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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聪明。”

林渊屈指一弹,五枚护魂印分别落入众人眉心。

“塔内不会真正身死,痛觉却与现实一般无二。托尔如今的力量被压在初入天王层次,你们五人联手,正好。”

“正好?”

王胖...

东海之上,风息浪止。

那道赤金长虹尚未落地,整座大金鳌岛的空气便已凝如铁铸。海面沸腾的白雾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压回水下,翻涌的诅咒黑焰在触及长虹边缘的刹那,竟如遇烈阳之雪,无声湮灭,只余一圈圈涟漪般的灰烬波纹,向四面八方荡开。

金顶广场上,谢长歌手中那柄卷刃古剑“嗡”地一声震鸣,剑身寸寸崩裂,却不是断裂,而是——解封。

剑脊之上,一道早已黯淡千年的朱砂符纹骤然亮起,如活血奔流,自剑柄直贯剑尖。那卷了的刃口处,一缕赤金色火苗悄然跃出,轻轻舔舐空气,竟将周遭残存的诅咒余息尽数焚尽。

谢长歌浑身一颤,膝盖发软,却硬是咬碎了后槽牙,没跪下去。

他不敢跪。怕一跪,就压垮了这一年里自己用命撑起的最后一口气。

他仰着头,喉结上下滚动,嘶哑出声:“师父……”

声音未落,赤金长虹已至。

轰——!

不是撞击,不是坠落,而是一声沉闷如大地心跳的“嗡”鸣。整座岛屿微微一沉,随即又稳稳托起,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温柔托住。八足金乌虚影在岛空百丈处缓缓敛去,赤金神辉如雨洒落,不灼人,不伤物,只温润如春水,渗入每一寸龟裂的石阶、每一道染血的砖缝、每一双皲裂的手掌。

屈霭站在金顶广场正中,足下无尘,衣袍未扬。

他穿的仍是离岛时那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道袍,袖口还沾着古梵遗址黄沙的微痕。可那双眼睛——左眼金乌真日,右眼万里冰海——只是静静一扫,广场上所有截教门人,无论是断腿拄拐的,还是腹破肠流的,都感到一股暖流自丹田升起,撕裂的皮肉自行弥合,枯竭的灵脉重新搏动,连昏睡中的人,指尖都开始微微抽动。

蜃楼珠光,应声而碎。

“哗啦——”

如琉璃倾泻,如星河倒悬。

那层困了王胖子、刘浩与数十截教弟子整整七日的诅咒光膜,在屈霭目光掠过的瞬间,化作万千细碎金芒,簌簌飘散,坠入海中,竟激起一尾尾银鳞小鱼跃出水面,在金芒里欢快摆尾。

王胖子第一个弹坐起来,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和泪,咧开嘴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:“渊哥!你他妈……你他妈真回来了?”
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已被一股柔力托起,稳稳落在屈霭身侧半步之外。

刘浩没说话,只伸出手,轻轻按在胖子肩头。

那一按,胖子身上所有伤势、疲乏、心悸、幻痛,尽数消弭。他只觉胸膛里那颗跳得快要炸开的心,忽然沉静下来,像被一双最熟悉的手,稳稳护住了。

蓝星紧随其后,七条断臂齐齐再生,新生的皮肉上浮着淡淡金纹,宛如活络经脉的符箓。他踉跄几步,扑到屈霭面前,膝盖一弯就要跪,却被一股绵柔之力托住腰背,半分也落不下去。

“渊哥……”蓝星嗓音哽咽,眼眶通红,“我……我没守住蜃楼。”

屈霭抬手,指尖一点金光,点在他额心。蓝星只觉眉心一热,一股浩瀚记忆洪流涌入识海——不是功法,不是神通,而是三百年前,碧游宫初立之时,通天教主亲手刻于山门石碑背面的《截教守山十二律》。

其中第一条,墨迹如新:【山门不在石阶高,而在人心不可摧。】

蓝星浑身剧震,泪水夺眶而出。

他明白了。这山门,从来不是靠蜃楼守的。

是靠人守的。

靠这群哪怕只剩一口气,也要手挽着手围成一圈的人守的。

靠这个此刻站在他们中间,青衫未改,眼神依旧温润如初的男人守的。

屈霭收回手,目光终于落向广场尽头,那杆高耸入云、缠满旧神之火的八叉残锋。

残锋顶端,马格努斯一身猩红战甲,手持一柄锯齿巨斧,面甲之下,双目赤红如烙铁。他身后,三十六名西境先锋,个个背生骨刺,肤如黑铁,手持断裂的神柱为矛,矛尖滴落的不是血,而是正在腐蚀虚空的暗紫色神涎。

马格努斯是西极神廷第七序列的“蚀骨将军”,曾单骑屠灭三座东方古城,将城中十万生魂炼作自身骨铠的养料。他本以为,此战已胜。那八道旧神核锋落下之时,他已在残锋顶端,亲手刻下了西极神廷的徽记——一具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东方神像。

可此刻,那徽记正被一股无形之力寸寸抹去,连同他刚刚刻下的每一个笔画,都化作青烟,消散于风中。

“你……没死?”马格努斯的声音,嘶哑如砂纸摩擦铁锈。

屈霭没看他。

他只抬步,向前走了一步。

就是这一步。

马格努斯胸前那副由九十九颗半神心脏熔铸而成的“永劫战铠”,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,“咔嚓”裂开第一道缝隙。

第二步。

战铠上镶嵌的三十六枚神格结晶,尽数爆开,化作灰粉。

第三步。

马格努斯双脚所踏的残锋基座,轰然塌陷,蛛网般的裂痕顺着青铜基座,一路蔓延至整根残锋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咯咯”声。
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!”马格努斯终于慌了,声嘶力竭,“神话纪元的残响,早已被我们净化!这方天地,容不下真正的神!你……你只是借尸还魂的赝品!”

屈霭停步。

他终于,第一次,正眼看向马格努斯。

那目光,平静,淡漠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怜悯。

“赝品?”屈霭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片东海海面,为之凹陷三尺,“你说的赝品,一年前,在古梵关外,替你们西极十七支先锋军,挡下第一波天塌时,用的是自己的血肉之躯。”

“你说的赝品,三年前,在江南巷口,替一个饿晕的流浪儿,掰开最后一块炊饼时,用的是自己仅剩的半碗米汤。”

“你说的赝品,十年前,在须弥废墟,背着三个断腿的孩子,蹚过十里尸河时,背上驮的,是整个民族最后一点活着的温度。”

屈霭顿了顿,左眼金乌真日缓缓旋转,右眼万里冰海悄然冻结。

“而你们……”

“拿神血换心,拿神骨铸甲,拿神涎炼毒。”

“你们连‘人’字,都写不全。”

“还敢,妄谈真假?”
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——

马格努斯喉头一甜,一口黑血狂喷而出,喷在残锋之上,竟“嗤嗤”冒起青烟,将那青铜表面蚀出蜂窝般的孔洞。

他想举斧。

手臂刚抬起三寸,整条胳膊连同肩胛骨,无声无息,化作飞灰。

他想后退。

双脚刚离地,脚下残锋轰然崩解,化作亿万碎片,裹挟着旧神之火,倒卷而上,将他整个身躯,裹入一片焚天火海。

没有惨叫。

因为火海燃起的瞬间,马格努斯的意识,已被彻底焚毁。他最后看到的,是屈霭转身时,衣角拂过的一缕清风。

风过处,火海熄。

灰烬飘散。

三十六名西境先锋,连同他们手中的神柱长矛,尽数化为齑粉,连一丝残响都没留下。

东海,静得能听见浪花拍岸的声音。

谢长歌握着那柄已恢复如初、通体赤金的玄铁古剑,深深吸了一口气,忽然朗声大喝:“截教——谢礼!”

话音未落,金顶广场上,所有还能站立的截教门人,无论老幼伤残,齐齐抱拳,躬身,行礼。

不是跪拜。

是同门之间,最郑重的“谢礼”。

谢的不是神恩浩荡。

谢的是一年风雨,未曾弃我。

谢的是一诺千钧,终归故土。

屈霭抬手,轻轻一拂。

漫天金辉聚拢,在他掌心凝成一枚巴掌大小、通体剔透的碧色玉珏。玉珏之上,游动着一条细若发丝的金鳞小鱼,正是当年在轩辕坟外,王胖子偷偷塞给他、说“辟邪保命”的那枚劣质仿品。

如今,它已成真。

屈霭将玉珏,递向谢长歌。

“你守门一年。”他说,“这枚‘守心珏’,该交到你手里了。”

谢长歌双手接过,触手温润,仿佛握着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。他低头看着玉珏中那尾游动的小鱼,忽然明白——师父从没说过要他守门。可师父离开时,只留下一句话:“长歌,剑在人在。”

剑在,人在。

剑断,人还在。

人还在,门就在。

这就是截教。

屈霭不再多言,转身,走向海边。

蜃鲛老族长早已匍匐在岸,巨大身躯伏得极低,额头抵着湿润的礁石,喉间滚出低沉而虔诚的吟唱,那是蜃族失传千年的《归海祷词》。

屈霭走到礁石边,俯身,伸手探入海水。

海水自动分开,露出一条幽深隧道,直通海底深处——那座被诅咒封印、困住截教三百余位同门的“沧溟狱”。

他指尖轻点水面。

一道金光,顺着海水隧道,无声无息,直抵狱底。

轰——!

不是爆炸,不是崩塌。

是三百余道被锁链缠绕、奄奄一息的身影,同时睁开了眼。

锁链寸寸崩解,化为金粉。

囚室墙壁上,那些刻满诅咒符文的石壁,如同被春阳融化的坚冰,簌簌剥落,露出内里早已被遗忘的、截教先辈亲手刻下的《碧游真解》残篇。

三百余人,缓缓起身。

有人拄着断剑,有人扶着断骨,有人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,可所有人,都朝着海面方向,深深一躬。

屈霭收回手。

海水合拢。

他直起身,望向东方天际。

那里,一道新的警讯,正撕裂云层,无声闪烁。

不是来自西极。

而是来自……南荒。

南荒十万大山深处,一座被瘴气笼罩的古老祭坛之上,九十九根人骨图腾柱同时燃起幽绿鬼火。火光之中,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浮现——全是东方联盟边境,失踪多年的巡逻兵、勘探员、边防哨所的年轻战士。

他们的眼窝空洞,嘴角却咧开,露出森白獠牙,喉咙里,挤出同一句嘶哑的祷词:

“旧神……归来……”

“献祭……重启……”

屈霭眉心,那轮金乌真日,骤然炽盛。

他没有回头,只对谢长歌道:“备船。”

谢长歌一怔:“师父,去哪?”

“南荒。”屈霭声音平静,“他们献祭的,是我的同袍。”

“我得去,收尸。”

话音落,他袍袖一振,一道金光自袖中飞出,化作一艘三丈长的乌木小舟,舟首雕着一头衔枝的青鸾。

屈霭抬步,踏上小舟。

照夜不知何时已悄然而至,蹲坐在舟尾,将脑袋轻轻搁在屈霭膝上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,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猫。

王胖子、蓝星、谢长歌,齐齐上前,欲登舟。

屈霭抬手,止住。

“你们留下。”他说,“东海未靖,蜃楼虽破,余毒未清。岛上三百余同门,需人照料。谢长歌,你为代掌教,统御全岛。”

谢长歌喉头一哽,重重颔首。

“胖子。”屈霭看向王胖子,“你去趟江南,告诉那七个老人,他们的寿元,我替他们续上了——不是赊账,是还债。”

王胖子眼眶一热,用力点头。

“蓝星。”屈霭目光转向蓝星,“你带人,去古梵遗址,接应须弥十七供奉。告诉婆陀尊者,西游秘境的‘蟠桃园’入口,三日后开启。机缘,须弥优先。”

蓝星肃然抱拳:“遵命!”

屈霭不再多言,小舟离岸。

舟行水上,不惊波澜。

照夜昂首,对着东方天际,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虎啸。

啸声未绝,整座大金鳌岛,所有截教门人,齐齐拔剑,剑尖指天。

剑气冲霄,凝而不散,化作一道横亘东海的赤金色虹桥,直指南荒方向。

屈霭立于舟首,青衫猎猎。

他没有看身后这座刚刚浴火重生的道场,也没有看那片正被金辉缓缓治愈的蔚蓝海面。

他的目光,始终投向远方。

投向那片瘴气弥漫、鬼火幽幽的十万大山。

投向那三百张被扭曲、被献祭、却仍倔强睁开的眼睛。

他记得每一个名字。

记得他们在边境哨所发来的最后一段加密电报里,夹杂着孩子稚嫩的笑声。

记得他们在勘探日志末页,画着歪歪扭扭的、一朵正在绽放的野菊花。

记得他们在失踪前夜,给家里寄去的那张明信片,背面写着:“妈,这儿的云,特别白。”

一年前,他没能护住他们。

如今,他回来了。

这一回,他不会再让任何人,从他眼前,带走一个东方人。

小舟渐行渐远,没入朝霞。

东海之上,赤金虹桥久久不散。

而远在万里之外,西极神廷穹顶。

十七道瘫软在地的猩红身影,终于挣扎着爬起,抖如筛糠。

一名执政颤抖着,捧起一面碎裂的血镜,镜中映出的,不再是那八道湮灭的旧神核锋。

而是——

南荒瘴气深处,那座燃着幽绿鬼火的祭坛。

祭坛中央,一具刚刚被剜去心脏、尚在微微抽搐的年轻战士躯体上方,缓缓悬浮起一枚……通体漆黑、表面浮动着无数痛苦人脸的“旧神之心”。

那心脏的每一次搏动,都让整座祭坛的鬼火,暴涨一分。

十七名执政,同时抬头,望向穹顶最高处,那尊被层层猩红帷幕遮掩的、从未显露真容的“西极主神”神龛。

帷幕之后,传来一声极轻、极冷、极疲惫的叹息。

“……棋差一着。”

“他没回来。”

“而且……比我们预想的,更狠。”

帷幕,无声垂落。

将那尊神龛,彻底掩埋。

而此时,屈霭的小舟,已驶出东海,正破开南荒上空厚重的瘴气云层。

云层之下,万山如墨。

云层之上,朝阳初升。

他抬手,指尖一缕金火跃出,轻轻点燃了舟首青鸾雕像口中衔着的那根枯枝。

枯枝燃烧,不生烟,不发热,只有一缕极淡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青烟,袅袅升腾。

青烟散开,化作三百只青色纸鹤。

纸鹤振翅,纷纷扬扬,向着南荒深处,那座鬼火祭坛,飞去。

每一只纸鹤的翅膀上,都用金线绣着一个名字。

那是三百个,本该在今日,回家吃一碗热汤面的……东方人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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