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雍王朝,燕州,武威王府中。
穆琥走进一间静室中,端起一大碗漆黑却飘着清香的汤药一饮而尽。
随后趁着药力散至全身的时期,他打起一套缓慢的养生拳法。
这拳法毫无杀伤力可言,但却能助他调理气息与气血,配合体内温和醇厚的药力,温养常年征战留下的暗疾。
作为以军功武勋立身的郡王与将军,虽然他自成为刺史后,已经数年没有亲临前线,但早年积累的伤痛实在太多。
虽然靠着一身不错的内功,加上这几年注重养生之道,即便已经年逾不惑,他身子骨也还算硬朗。
但他心里很清楚,即便已经打了半辈子仗,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仗,还在几年后等着他。
在那之前,他必须尽可能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好的状态。
一套养生拳打完,穆琥平复了一下气血,摸了摸头上的热汗,对门外喊道:“拿巾帕来!”
门被打开,但拿着巾帕的却并非往日的下人,而是衣着华贵的妇人。
“夫人?你怎么又来了,这些事让下人们做就好。”穆琥握着妇人的手道。
妇人另一只手拿着巾帕,一边为穆琥擦汗,一边道:“我就想来看看你。
“封儿,禅儿,还有骧儿,这些年不是在军中,就是在外面忙着官事,许久不曾回来了。”
“本来还有小鱼陪着我,但去年,你这狠心的,把小鱼也送上山去了,家里算是彻底没了人气儿。”
妇人有些幽怨道:“我再不常来找你说说话,难道要憋死在房里么?”
穆琥也有些愧疚,握着夫人的手更加紧了几分:“夫人,我......”
“好了,不必说,我知道你是为小鱼好,”妇人摇头道,“我只是......太想念她了。”
“夫君,你说小鱼什么时候能回家来呢?”
听见这个问题,穆顿时一阵头大。
这已经是这个月夫人第三次问他了。
自从小鱼上山,差不多每个月她都得问上五六次。
他只能好言安慰并搪塞过去。
若是真告诉夫人,上山修道的人,往往要在山上修炼数年甚至十数年才会探亲,那夫人如何承受得住?
这才过去一年罢了,说什么下山探亲,小鱼只怕还在抄经念经呢。
“应该快回来了吧,快回来了。”穆琥搂着夫人像往常一样道。
妇人连着捶了他几下:“又是快回来了!又是快回来了!每次问你都是快回来了!”
被夫人连着垂在胸前,在朝野江湖中都凶名赫赫的穆王爷也不恼,只是笑呵呵地把夫人又紧了些。
“唉......我的小鱼啊,在家里娇生惯养,肩扛,手不提,十指不沾阳春水,更不像骧儿一样从小练武。”
“现在就这么让你送到山上,粗茶淡饭不说,兴许还要砍柴挑水,受人白眼,她怎么受得了啊......”
妇人眼圈微红。
“夫人啊,小鱼是懒了点,馋了点,但没那么柔弱吧?你忘了她小时候还抓着蛇吓唬下人们了?”
穆琥笑道:“放心吧,这丫头没那么娇惯的。”
“唉......我也知道,只是我实在放心不下她,即便她不怕累,可若受了人欺负......”妇人叹了口气。
“放心吧夫人,那玄真观可是长春子仙长推荐的名门正派,”穆琥安慰道,“小鱼可能会过得清苦些,但应当不至于受欺负。”
“仙长所说,我自然是信的,但......”
妇人犹豫片刻,突然仰头道:“夫君,我知你脱不开身,要不明年我带些吃的,上山去见小鱼......”
“不可!”穆琥立刻摇头,“朝廷已经是摇摇欲坠,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是我们起事的良机。”
“若良机已至,夫人你却恰好在去山上或者回来的路上,不在府中,只靠一行护卫,如何能保你安全?”
“而且依长春子仙长所言,山上仙人喜好清净......还有当时收下小鱼的那位小仙师,也说了喜欢清净。”
“才过一年,你贸然前去打扰,万一惹得仙长不快,岂不是害了小鱼?”
被夫君一连串坚实的理由挡住,妇人抿了抿唇,只好点头,满脸郁郁。
“夫人若是觉得寂寞了,我把今晚的公务推了,好好陪陪你,如何?”穆琥对着妇人温言软语道。
妇人顿时转郁为喜:“我让膳房做些你喜欢的下酒菜,再取些杏花酿,今晚陪你喝一杯。”
“好好好,”穆琥笑着攀上妇人的腰,“夫人,那咱们喝完就......”
妇人面上飞红,她是续弦,比夫君小十来岁,正是深闺寂寞的时候,平日夫君总是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,今日总算又能亲近一番。
有了夫君这番承诺,她暂时将对女儿的担忧抛之脑后。
就在她将头靠在夫君胸膛时,耳中突然听到一声从远处传来的清脆呼喊。
“娘亲~”穆小鱼的声音落入耳中,妇人猛地抬头。
“夫君,我好像太想小鱼了,都有幻觉了,听见了她的声音。”
她松开丈夫,后退两步,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。
“我好像也听见了,看来我们都太想小鱼了?”
穆琥也是挠了挠头,有些不确定道。
照理说两个人都听到的声音不会是幻听,但长春子仙长说得很清楚,上山的修士至少得好几年才有可能下山探亲。
小鱼天赋欠佳,恐怕十年都未必能下山。
所以应该就是幻听了吧?
下一刻,静室的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。
一道娇小但矫健的身影只是在门口闪了一下,就扑进了妇人怀中。
“爹爹,娘亲,我好想你们啊!”
夫人愣了一下,不需要看清怀中少女的脸,她就已经抱紧女儿:“小鱼!你回来了!”
穆琥也是脸色一喜,但随后仿佛想到了什么,立刻大惊失色。
“小鱼!你怎么一年就回来了?你不会是被逐出山门了吧?!”
娘亲怀中的穆小鱼愣了一下,随后探出头来,瞪大眼睛看着老爹,满脸难以置信。
我好不容易才回来,爹爹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嘛?
“穆郡王放心,小鱼只是回来看看你们罢了。”
一道带着笑意的清朗声音从门外响起。
片刻后,王府正厅中。
李印生被请到上座,穆琥坐在一旁,妇人坐在更远处一点,穆小鱼膩在娘亲身边。
“李仙长亲自带小鱼回来探望小王和夫人,实在是让小王惶恐啊。”穆琥恭敬道。
“穆郡王无需多礼,小鱼在观中这一年修行颇为努力,进境喜人,这次探亲,就当做是对她苦修的嘉奖了。”李印生笑道。
穆琥有些惊讶:“小鱼修行很努力吗?”
他太熟悉这个女儿,性格古灵精怪,但又馋又懒,家里请了不知道多少夫子都没能让她学出什么名堂来。
怎么好像到了山上一下子就洗心革面,奋发图强了?
“努力!”穆小鱼上前几步,立刻连连点头道,“爹爹我真的很努力啊,是你想不到的那种努力!其他道观的人好多都没我努力......”
“我跟仙长说话,别插嘴!而且哪有你这么自吹自擂的?一点不知道谦逊!”穆琥训斥道。
穆小鱼对着老爹吐了吐舌头,回到娘亲身边。
李印生笑着替穆小鱼作证:“穆郡王这就错怪小鱼了,她还真不是自吹自擂。”
“这一年来,不管是论努力还是论进境,她确实都胜过其他道观的弟子许多。”
穆琥有些将信将疑。
他还记得,李印生下女儿时,说的是新弟子入门要先从抄经学经开始。
这才一年时间,估计经书都没学完吧?
而且长春子仙长也早就看过小鱼资质,明说了她没有根器,资质低劣,只有去那些落魄小观才有人愿意收下她。
这两相叠加,又是资质低劣,又是落魄小观,怎么能比其他道观的弟子进境还快呢?
“连仙长都亲口说了小鱼努力,你还要怀疑女儿吗?”妇人瞪了一眼。
随后揉着穆小鱼的脸颊:“小鱼啊,这次回来待多久啊?”
穆小鱼愣了一下,看向李印生——回来之前她还真忘了问师兄这个问题。
“看小鱼想在家中待多久吧,三五日或者一两个月都无妨。”李印生笑道。
离道考还有小半年呢,而且现在师妹日常修行的重心在炼器,练功比较少,就算凡俗没有灵韵也不影响什么。
而且说实话,他也是第一次来,对于凡俗王朝和凡俗散修都有些兴趣。
若是逗留的时间长一些,他也可以四处逛逛,体会一下凡俗和山上的不同。
“那师兄,我们留两个月吧!”穆小鱼毫不犹豫道。
李印生点点头。
其实留三个月甚至四个月时间也很充裕,不过他准备留着这点,若是之后这段时间师妹炼器也够努力,就当做给她的奖励。
又和穆郡王聊了一会儿,李印生提出自己打算在凡俗逛逛,希望穆郡王给他安排个住处和方便的身份。
穆琥自然是连连点头,并且表示穆小鱼住的小院旁侧,就有一处幽静但舒适的小院。
一旁的小鱼眼睛微微睁大。
又住在师兄旁边?
上次我在铸炉观住师兄旁边,就被师兄安排天天炼器啊!
深夜,王府正厅中。
一道仙风道骨,须发皆白的身影迈步走进来,穆琥跟在他身侧,落后一步,满脸恭敬。
李印生已经被他安排在女儿旁边的小院中休息了,他才又去了专门为这位长春子仙长建造、供其清修的养气楼,将之请来。
“小郡主被玄真观的道友带回来探亲了?”长春子有些惊讶,旋即问道,“应该持不了多久吧?”
“仙长明鉴,”穆琥道,“估计一两个月便回山中。”
“那就不妨事嘛!”长春子摆摆手,“你们又不是就挑在这一两个月起事。”
“小王担心的不是起兵之事,”穆琥道,“小女才修行一年就下山,这......她真能学到什么东西么?”
“穆郡王还真指望让小郡主修仙学道啊?”长春子一愣,“你当时不是说日后若功败垂成,有个地方让她安生避祸就行吗?”
“这......是避祸为主,”穆搓了搓手,“但若能学到些真本事,那肯定更好啊。”
“老夫直言了,穆郡王,”长春子摇头,“令千金实在没有修行的根器,性子也有些跳脱,恐怕是很难有所成就的………………
“其实当初我推荐你去玄真观试试时,就没有抱多大期望。”
“只是其他同道们说,那曾经是庞然大物的玄真观似乎遭了劫,一落千丈,落魄了不少。”
“老夫才觉得说不定他们会愿意收一些资质低下,但出身尚可的弟子。”
“本来此事希望并不大,小郡主能被收下,已经是意外之喜啦。”
长春子摇头晃脑。
他也不是有意打击琥,但相比于坦白直言,先给人虚假的希望再让人失望,明显更加残忍。
“唉......仙长说的是,是小王贪心了......”穆琥叹了口气。
“话说那带着小郡主来的青年,只有二十余岁?”长春子问道。
穆琥点头:“依小王看,应当二十三四上下吧。”
长春子捋着花白的长须:“那看来是那玄真观中的一个小辈,也不知修为如何?”
“老夫与其他散修道友交往不少,但还真是极少碰到有宗门的修士,何况还是玄真观这种名门正宗。”
他笑呵呵道:“穆王爷若不介意,可否让老夫去见见那小友?”
“这……………”穆琥有些犹豫,“小王还未来得及向那位小仙师禀明仙长之事......”
“嗨,凡俗有散修对你们凡人是秘密,对修士来说是常识,他应当不至于多惊讶。”
长春子摇头晃脑道:“老夫也没什么恶意,只想想与他结个善缘。”
“二十余岁的年轻修士,就算道观出身,修为也尚还浅薄,老夫好歹多修炼了几十年,可以指点他一二。
“若穆王爷实在不便的话,那老夫也不强求,回去继续修炼便是。”
穆琥思索片刻,道:“可否容小王明日先与那位小仙师通一声,稍作询问......”
长春子正要点头。
“不必了。”
清朗的声音从两人身旁响起,一道修长的黑衣身影凭空浮现,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。
“本座已经知道了。”